佛法修行的核心,藏著一個看似矛盾的道理:修行越深入,就越能鬆開我們對最心愛的人、角色與志業最緊的執著;然而這份鬆開,並不是不愛。菩提比丘在《佛陀的話語》(In the Buddha's Words)第一章導論中說明,我們如何在五蘊——色、受、想、行、識——之上,憑著兩種從不停歇的心理習慣,建構出一個脆弱的自我感:認同(「這是我」)與據為己有(「這是我的」)。在〈變異而生的焦慮〉(《相應部》22:7)中,佛陀說明了為什麼這樣的建構必然帶來苦。無聞凡夫把某一蘊當成自我,那一蘊只要起了自然的變化,他身分的根基就會隨之動搖,心於是被占據、苦惱、焦慮不安。
有一年多的時間,我稱為「我」和「我的」、最能定義我的角色之一,是一個越南語新聞節目的主播兼主持人。我和製作人、創意團隊緊密合作,走遍世界各地記錄故事,幫忙把這家電視台打造成跨越全球的平台。我用越南語和英語播報,把精力、聲音和整顆心都投入在與世界各地社群的連結上。不知不覺中,我把這份職業使命直接織進了自己的五蘊。四處奔走與鏡頭前的身影,繫在色上;現場直播與全球連結的興奮,滋養著受;把自己看成雙語橋梁搭建者的自我形象,在想中凝固;而我一心想塑造電視台願景的那股不停的驅力,則透過行(saṅkhāra)運作。因為認同,我不再只是在主持一個節目——我就是這座全球橋梁的主播。因為據為己有,這個節目、這些人脈、這股共同的動能,都毫無疑問地「是我的」。
當製作人改變了這家新聞台的方向,我的心立刻把這個改變當成對我個人的威脅。因為我已經把自我感和那個角色熔在一起,這次轉變感覺起來就不像媒體製作中平常的演變,而像是把我這個人抹去。焦慮先是以胸口微微一緊的方式出現,接著是停不下來的反覆思量。我的心一遍遍重播那些對話、檢視每一個決定,抗拒一個事實:我投注了那麼多生命的東西,正在我掌控不了的地方轉變。用《相應部》22:7 的話來說,因為我把那些蘊——我的創作之行、我的公眾角色、我在人際中的種種想——當成自我,它們一變化,我的心就騷動不安。我需要內在深深的轉變,才能退一步、呼吸,然後看清:我所受的苦,不只是製作人為電視台定的新方向造成的,更是我自己在一個有為、永遠變動的世界裡執取恆常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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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那段轉變,讓我看清執著和真正的愛之間那個關鍵的差別。執著是交易式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它抓住一個人、一項計畫或一個結果,要求它固定不變,好讓我的自我感到安全。愛,若與智慧同行,則是寬闊而不占有的。在日常生活裡,無執的關懷是:以全然的真誠、慷慨與卓越投入,同時放下對事情如何發展的擁有權。在那段轉變中練習無執的關懷時——也像我現在在教學和創作中運用它一樣——我仍然可以敬重那些製作人,感謝我們觸及的全球觀眾,並為我們共同完成的工作之誠正感到自豪,而不需要這個節目永遠是我的。
然而在無聞凡夫眼中,這樣的捨心很容易被誤認為冷漠或無動於衷。在日常文化裡,我們被制約成把擔心、爭取、緊抓的強度,等同於在乎的深度。當一個人面對失去或變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慌張、怨懟或護地盤式的防衛,旁人常會以為他從來沒有真正珍惜過那段關係或那份工作。但佛陀的教導揭示的恰恰相反:當我們不再把力氣耗在焦慮的自我保護上,我們的關懷反而變得更純淨、更穩定、更慈悲,因為它不再被害怕失去自己的恐懼遮蔽。
即使那段經歷帶給我這份清明,我也必須誠實說出,自己在哪裡仍感覺到「我的」那股拉力。如今,我正為書稿的最後出版做最後的取捨,我注意到認同與據為己有多麼容易以更細微的形式再次浮現——希望書中的文字、結構,以及這本書日後的反響,能證明我這些年的努力。現在不同的是,當那股熟悉的「我的」拉力生起時,我認得更快了。我不再在所愛之物四周築起堡壘,而是正在學習用敞開的雙手捧著它——全心全意地關懷,同時信任無常自然的開展。
11/20/2026
作者是一位教育工作者、作家,也曾是雙語新聞主播,在此分享對巴利經典與日常修行的省思。
英文原文:Holding What We Love with Open Hands(ruyimeditation.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