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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專欄

照片變了,還是看照片的心變了?

今年十一月,如意精舍共修時,一位師姐分享了她參與助念的經驗。當天,她和一群師兄師姐前往亡者家中,剛進門時,看見亡者照片上的神情愁眉苦臉。經過兩個小時的助念,再次走出來看那張照片,她卻覺得亡者的面容變得柔和了,似乎不再那麼憂愁。更特別的是,在回程途中,其他參與助念的人也紛紛談到,他們同樣看見照片上的容貌有所改變。

有人因此請教師父,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師父從唯識的觀點說明,眾生因為果報不同,所形成的身體、感官與心識也不同,因此面對同一個境界,未必會產生相同的經驗。師父當時舉水為例:人看到的是水,魚把水當成生活的家,諸天看水如同清淨莊嚴的琉璃,餓鬼所見的卻可能是膿血。

佛教常以「一水四見」來說明這個道理。《攝大乘論釋》卷九有一首偈頌:「鬼傍生人天,各隨其所應,等事心異故,許義非真實。」面對同樣的事物,天、人、魚與餓鬼卻因各自的業力與果報,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水只有一種固定而不變的樣貌,為什麼不同眾生會有如此不同的感受?唯識所要指出的,正是我們經驗到的世界,從來離不開能夠認識它的心識。

日常生活中也看得到類似的例子。面對糞便,人通常覺得骯髒、難聞,想要趕快遠離;某些蒼蠅和昆蟲卻受到吸引,把它當成食物或生存環境。這與不同物種的身體、感官及生存條件有關,從唯識的角度來看,也說明眾生隨著不同業力得到不同的果報身,因而形成不同的認識方式。每一種生命,都透過自己的身心條件感受世界。

唯識把第八識稱為阿賴耶識,因為它含藏著我們過去身、口、意所留下的種子;它也稱為「異熟識」,因為它本身就是過去業力所招感的果報。當因緣成熟,這些種子便形成各自的果報。眾生出生時,不只得到不同的果報身,也具備不同的感官、習性與認識世界的方式。因此,人有人所見的世界,魚有魚所見的世界,餓鬼與諸天也各自活在由業力和心識所呈現的境界中。

即使同樣生而為人,每個人所帶的種子與習氣也不完全相同,所以面對同一件事,仍會產生不同感受。有人看見陰雨天,覺得鬱悶;農夫看見雨水,可能心生歡喜。有人聽到一句話,認為是善意提醒;另一個人聽見同一句話,卻感到被批評。外在條件雖然相近,內心呈現的世界卻可能很不一樣。

唯識進一步將認識作用分成「見分」與「相分」。簡單來說,見分是心識能夠觀看、認識的作用,相分則是事物在心識中呈現出來的樣貌。我們以為自己直接看見一個完全客觀的世界,實際上所經驗到的,是心識自己變現出來的相分。法相宗還有「本質」與「影像」的說法:大家共同面對的對象是本質,每個人心中浮現的則是各自的影像。眼識接觸到照片的形色,第六意識再依記憶、情緒與習氣加以辨認和判斷,於是我們感受到照片中的人是憂愁、安詳,或帶著其他表情。

回到亡者的照片,我們不必急著斷定照片本身是否真的發生了物理變化。光線、角度、觀看距離和記憶,都可能影響判斷。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經過兩個小時的念佛之後,觀看照片的人已經不是先前的那個人了。剛進入亡者家中時,大家面對死亡,心裡可能帶著緊張、悲傷與不安;經過持續助念,內心逐漸安定,也生起了祝福與慈悲。助念的本意,是幫助亡者提起正念、一心念佛;而在這個過程中,助念者自己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照片這個本質也許沒有改變,但當能看的心改變了,心中浮現的影像也可能隨之不同。

至於為什麼許多人都有相似的感受,其實不難理解。參與助念的師兄師姐處在相同環境中,一起念佛,也共同經歷了從不安走向安定的過程,心境相近,看照片的感受便可能相近;何況大家是在回程途中才互相談起,彼此的描述也可能影響各自的印象。因此,多人都有相同感受,仍不等於證明照片在物質上發生了變化。唯識真正要我們觀察的,是心識如何參與每一次經驗。

凡夫的心識受到業種子、習氣與我執制約,容易把自己所見的世界當成唯一的真相。修行則是不斷熏習善的種子,減少貪、瞋、癡,使染污的識逐漸轉變。唯識把生命依止的根本轉變稱為「轉依」,究竟的轉依要到成佛才圓滿;而日常的修行,就是朝著這個方向一點一滴地轉變。當執著減少,智慧與慈悲增長,我們觀看自己、他人與世界的方式也會改變。

那一天,亡者的照片究竟有沒有改變,也許我們無法證明。但經過那一場助念,師兄師姐們的心確實可能變得更加安定、柔和。當心識改變,呈現在心中的世界也不再完全相同。這或許正是唯識最貼近生活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在觀看世界,其實每一次觀看,都帶著自己的業力、習氣與心。

11/1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