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嘗試使用 AI 代理人來閱讀大乘經典，並讓它協助把一些經論翻譯成英文。坦白說，結果讓我相當驚艷。
過去要閱讀、理解、翻譯一部大乘經典，需要大量查資料、比對不同譯本、理解佛教名相，還要參考法師講記與相關註解。這些工作非常耗時，也需要相當深厚的佛法基礎與語文能力。可是現在，AI 不但能協助閱讀經文，還能整理脈絡、分析用語、比較譯法，並把經文轉成相當自然的英文。這種能力，已經遠遠超過我原先對「機器翻譯」的想像。
更重要的是，AI 已經不只是「產生一份英文初稿」而已。若使用得當，它可以快速檢索資料、比較不同譯本、整理佛教術語、分析句法結構、參考法師講記，甚至可以用不同角度提出翻譯方案，讓譯者在很短時間內看到過去可能需要長期查找與整理的資料。
也因為這樣，我開始更認真思考：如意精舍是否可以善用這個時代的工具，把漢文佛典翻譯成自然、可靠、可以讓英文讀者理解的英文？這不只是技術上的可能，也可能成為中英文網站弘法的一個重要方向。
但是，佛典英譯不能只看工具有多強。
佛典不是普通文章。它承載的是佛陀教法的義理，是眾生聞思修的依據。翻譯佛典，不只是把中文句子轉成英文句子，也不是只要英文通順就算完成。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如何把經文背後的義理、修行脈絡、名相差別，以及祖師大德長久傳承下來的理解，帶到另一種語言與文化之中。
尤其當我們談到漢文佛典時，更不能忽略一個重要事實：許多佛教經典的梵文原典早已佚失，今天已經無法再直接依據完整的梵文原文來翻譯。對這些經典而言，漢文譯本不只是「第二手資料」，而是佛法能夠流傳至今的重要依據。許多大乘經典之所以仍能被後世閱讀、學習與研究，正是因為古代譯師將它們翻譯成漢文，並在東亞佛教傳統中保存下來。
因此，把漢文佛典翻譯成英文，不只是方便現代人閱讀而已。它其實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傳承工作。當梵文原典已經佚失時，漢文經典就成為後人理解這些教法的重要橋梁。若能把這座橋再延伸到英文世界，讓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有機會接觸大乘佛法的慈悲與智慧，這本身就是一種現代弘法。
也正因為如此，這件事不能草率。
回頭看中國古代的譯經事業，就會發現佛典翻譯從來不是一個人單獨完成的工作。尤其在唐代，譯經常常是動用國家資源、集合許多高僧大德與文學人才共同完成的大工程。譯場中有譯主，有證義，有筆受，有潤文，有校勘，有審定。有人負責理解原典，有人負責確認義理，有人負責文字表達，有人負責反覆校對。
這樣的制度提醒我們：佛典翻譯需要的不只是語言能力，更需要共同審查、義理判斷與文字修養。古代譯場重視的不是速度，而是傳法的責任。它不只是問「翻得順不順」，更要問：「義理是否正確？是否符合經文原意？是否會誤導後來的學人？」
今天我們有了 AI，工具變得前所未有地強大。過去需要大量人力查找的資料，現在可以很快被整理出來；過去需要長時間比較的術語，現在可以迅速排列、分析與對照；過去要花很多時間產生的英文譯文，現在可以在短時間內形成多種版本，供人比較、選擇與修訂。
這不是小幫忙，而是翻譯流程上的重大改變。
可是，AI 再強，也不能取代人的願心、訓練與判斷。因為佛典英譯最後要面對的，不只是文字是否漂亮，而是佛法是否被正確傳達。AI 可以提出許多翻譯選項，但哪一個譯法最能貼近經文義理？哪一個英文詞在佛法脈絡中比較不容易誤解？哪些句子雖然流暢，卻把佛法的深義簡化了？這些都需要懂佛法、懂中文、懂英文，也願意長期學習的人來判斷。
所以，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把 AI 看成威脅，也不應該把 AI 當成萬能的替代品。比較好的方向，是建立一種現代的譯場精神：善用 AI 的能力，同時培養真正能掌握佛法與英文的人才。
這也是我想到如意精舍未來中英文弘法時，心中很深的一個願望。若如意精舍能夠以漢文經典為基礎，結合 AI 工具、佛法教育、英文訓練與嚴謹校對，逐步培養年輕一代既懂佛法又能使用英文表達的人才，那麼佛典英譯就不只是少數專家的工作，而可以成為一個教育與弘法並行的長期工程。
年輕人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學習經典，學習英文，學習如何查資料，學習如何判斷不同譯法，也學習對佛法保持恭敬與謹慎。AI 可以幫助他們更快進入資料世界，但真正讓他們成長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閱讀、討論、校對與修正中，慢慢培養出對佛法義理的敏感度。
這樣的訓練，比單純完成一篇譯文更重要。譯文是一時的成果，人才才是長久的根本。佛典英譯若能成為下一代學佛、學英文、學習承擔弘法責任的方法，那麼 AI 就不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也會成為教育與弘法的助緣。
至於有人問：為什麼不直接從梵文、巴利文或藏文翻譯？我認為這些道路並不衝突。原典研究非常重要，也值得尊重；但漢文佛典本身承載了東亞佛教一千多年來的修學傳統，許多經典也正是靠漢文譯本保存至今。從漢文佛典出發，不是降低標準，而是承認這一條傳承本身的價值，並把它延伸到更廣大的世界。
從古代譯場到今天的 AI，工具與時代都變了，但佛典翻譯不能省略的那一分智慧沒有變。古代譯場靠的是大德的願力、集體的審查與深厚的修學；今天我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加入 AI 的力量、教育的設計與國際語言的訓練。
我相信，如意精舍推動中英文網站與佛典英譯，不只是為了增加一些英文內容，而是希望讓漢文佛典中的慈悲與智慧，有機會被世界更多地方的人看見、理解，進而在生命中受用。
AI 可以幫助我們走得更快，教育訓練可以幫助我們走得更穩，而佛法的智慧，則提醒我們為什麼要走這條路。願這份努力，成為佛法走向世界的一個小小因緣。
8/1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