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覽:外方便在全書修證次第中的位置
卷一交代了修禪波羅蜜的大意、名義、法門與階位,說明「為什麼要修禪」與「禪有哪些層次」;但這些都還停留在義理層面。從卷二開始,智者大師正式進入「怎麼修」的實務教學,第六大章〈分別禪波羅蜜前方便〉便是這條路上的第一道關卡。大師把「前方便」——也就是正式坐禪之前必須完成的準備工作——分成兩截:一是外方便,指定外用心之法,也就是尚未上座之前,在日常生活與身心條件上要先安頓好的事;二是內方便,指定內用心之法,也就是坐上蒲團之後如何安心、如何辨別善惡根性、如何對治昏沉掉舉等,屬於卷三、卷四的內容。卷二整卷,講的就是外方便。
值得注意的是,大師自己特別提醒:外方便講的是「調伏欲界麁心中淺近方便」,看似只是生活瑣事層面的準備功夫,容易被讀者輕忽,以為這不過是入門雜務,急著想跳去看後面卷五以下講四禪八定的「正修」。但大師的立場很清楚:地基不穩,樓蓋不高。外方便五科合計二十五法,都是「未得禪時初修心方便之相」——換句話說,這是尚未得定之前,每一個要學禪的人都必須先走過的路,無論將來要修的是世間禪還是出世間無漏禪,都繞不開這一卷。這也是為什麼在整部《次第禪門》十卷的架構裡,外方便獨立成一卷,篇幅與後面講四禪、四無量心的正修諸卷相當——可見大師對基礎功夫的重視程度,並不亞於高深的定境本身。
外方便本身又細分五科,依序是:具五緣、訶五欲、棄五蓋、調五法、行五法,合稱「二十五方便」中屬於外方便的部分。這五科不是並列關係,而是層層遞進:先具足外在的生活條件(五緣),才有可能安心用功;接著要主動訶責、遠離會勾動貪愛的五種感官境界(五欲);再進一步棄除已經生起、正在障蔽善心的五種煩惱狀態(五蓋);然後在坐上蒲團的當下,具體調節飲食、睡眠、身、息、心五件事(調五法),這是全卷最貼近實際操作的部分;最後以五種策動修行的心理動能(行五法)把整個準備收攏起來,推送行者正式進入內方便、進而契入初禪。讀書會若能扎實走過這一卷,等於是把「如何開始打坐」這件事,從裡到外、從生活到蒲團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建立起可依循的次第。
科判總表:外方便五科二十五法
卷二原文開宗明義:「就明外方便,自有五種:第一、具五緣;第二、訶五欲;第三、棄五蓋;第四、調五法;第五、行五法。此五五凡有二十五法,並是未得禪時初修心方便之相。」以下先列出五科總表,讀書會可以此表作為導覽地圖,再逐科深入。
| 科次 | 科名 | 細目(五法) | 要義 |
|---|---|---|---|
| 一 | 具五緣 | 持戒清淨、衣食具足、閑居靜處、息諸緣務、得善知識 | 先把外在生活條件安頓好,作為修定的資糧與後盾 |
| 二 | 訶五欲 | 訶色欲、訶聲欲、訶香欲、訶味欲、訶觸欲 | 看清五塵境界誘人墮落的過患,主動訶責、不隨之流轉 |
| 三 | 棄五蓋 | 棄貪欲蓋、棄瞋恚蓋、棄睡眠蓋、棄掉悔蓋、棄疑蓋 | 五蓋是已經生起、正在遮蔽善心的煩惱現行,須逐一識破並棄捨 |
| 四 | 調五法 | 調食、調睡眠、調身、調息、調心 | 坐禪當下具體的身心調節功夫,尤重調身、息、心三事的入、住、出三時 |
| 五 | 行五法 | 欲、精進、念、巧慧、一心 | 策動修行的內在動力,使前四科的準備真正化為契入禪定的推力 |
五科由外而內、由粗而細:先安頓生活(緣),再對治外境(欲)與內心(蓋),最後在坐中具體調身調息調心,並以懇切的道心貫串始終。
一、具五緣:修禪的外在資糧
大師把修禪的外在條件歸納為五項,稱「修禪五緣」:持戒清淨、衣食具足、閑居靜處、息諸緣務、得善知識。這五緣不是可有可無的輔助條件,而是「若無此資身因緣,則心不寧,於道有妨」——沒有這些條件,心根本安定不下來,修定便無從談起。
持戒清淨:定慧之基
五緣之首是持戒,這也是卷二篇幅花費最多的部分。大師先辨明「有戒、無戒」——出家受具足戒者,就其發戒因緣、戒體性質做了細緻的分析;接著談「持犯」,從最粗淺的「持不缺戒」一路開展到大乘菩薩「持自在戒」、「持具足戒」等十層次第,說明持戒本身也有淺深階位,並非受戒之後便一勞永逸。最後談「懺悔」,這是最切合讀書會實際處境的一段:大師深知修行人難免在生活中犯過、破戒,於是提出三種懺悔法——作法懺悔(依律儀羯磨等儀式懺除,扶持戒法)、觀相懺悔(於定心中懇切禮懺,以見佛光、瑞相為罪滅之徵,扶持定法)、觀無生懺悔(直觀罪業本無自性,罪福皆從妄想心生,觀心無生,扶持慧法)。三種懺法由淺入深,滅罪的程度也隨之不同:作法懺悔滅「違無作障道罪」,觀相懺悔進一步滅除「體性惡業罪」,觀無生懺悔則直搗「無明煩惱根本罪」,最為究竟。
這段話對現代讀書會成員特別受用:修行不是要求自己從不犯錯,而是犯錯之後有沒有勇氣「作已能悔」。大師甚至指出,坐禪本身若能直心用功,即是第一等的懺悔——「但能直心坐禪,即是第一懺悔」,唯有在障緣深重、坐中屢屢受擾時,才需要另外加修懺法。這提醒我們,懺悔的核心精神不在形式的繁簡,而在是否真誠地面對自己的過失並發願不再重蹈。
衣食具足、閑居靜處、息諸緣務、近善知識
後四緣大師講得較為精簡,卻極其務實:
| 緣目 | 原典要點 | 今日可對照的實踐 |
|---|---|---|
| 衣食具足 | 衣分上、中、下三等(雪山大士一衣、頭陀三衣、開許百一物),食分四種(山居果菜、乞食、蘭若受供、僧中結淨食),總以「知量知足」為原則 | 飲食起居不必刻苦到自苦其身,但也不可貪求豐美,以夠用、不擾亂修行為度 |
| 閑居靜處 | 深山絕人、頭陀蘭若(離聚落約二里)、遠白衣舍的清淨伽藍,三處皆可修定 | 現代人未必能入山,但選擇相對安靜、少干擾的共修環境或固定禪堂,原則相通 |
| 息諸緣務 | 息生活緣務(不作有為事業)、息人事緣務(不追逐世俗交際)、息工巧技術緣務(不涉醫卜書算等雜藝)、息學問緣務(不逐外學義論) | 在精進共修期間,主動放下與修行無關的雜務與應酬,收攝身心 |
| 近善知識 | 外護善知識(護持供養)、同行善知識(共修相勸)、教授善知識(示教利喜)三者缺一不可 | 讀書會本身即是「同行善知識」的體現,彼此扶持、互相提醒,正是此緣的具體實踐 |
細讀這四緣,會發現大師的態度並非要求人人都去深山苦修,而是根據各人根器與因緣「知量知足」——衣食夠用即可,環境求靜不求絕,人事往來該放的放,師友該親近的親近。這正是外方便「凡有二十五法,並是未得禪時初修心方便之相」的精神:不是遙不可及的高標準,而是每一個真心想學禪的人都做得到的日常功課。
二、訶五欲、棄五蓋:斷外緣、除內障
訶五欲:看破色聲香味觸的誘惑
五緣具足之後,大師接著談「訶五欲」。五欲指色、聲、香、味、觸五種感官境界,之所以要「訶」,是因為這些境界「常能誑惑一切凡夫,壞於善事」——它們本身未必是惡,問題出在凡夫心對它們的染著。大師逐一舉出經教中的公案:頻婆娑羅王因色欲而身陷敵國,五百仙人因聞歌聲而退失禪定,比丘因貪著蓮花香氣而遭池神訶責,沙彌因染著酪味命終墮為蟲身,獨角仙人因觸欲退失神通、為淫女所騎——每一個例子都指向同一個道理:五欲本身「求時苦、得時多怖畏、失時懷悲惱」,追逐感官滿足換來的往往是更深的繫縛,而非真正的安樂。
這五個譬喻──枯骨、競肉、逆風執炬、踐惡蛇、夢中所得──精準地描繪出感官欲樂的本質:看似有味,實則無益;看似擁有,實則危險;看似真實,實則虛幻。訶五欲不是要人厭惡感官經驗本身,而是要看清它誘人的表相與傷人的實質之間的落差,從而不再輕易被牽著走。
棄五蓋:識破並放下五種障定煩惱
訶五欲對治的是外境的勾引,棄五蓋對治的則是內心已經生起的煩惱現行。「蓋」的意思是覆蓋、遮蔽——這五種心理狀態一旦生起並持續,就會蓋覆善心,使定慧無法生長。大師逐一分析:
| 五蓋 | 原典定義 | 對治要點 |
|---|---|---|
| 貪欲蓋 | 坐中意根對內攀緣、生欲覺相續,覆蓋善心 | 觀欲求時苦、得時怖畏、失時悲惱,念念覺察即棄 |
| 瞋恚蓋 | 由「九惱」(於自身、親人、怨敵的過去、現在、未來)輾轉生瞋、生恨、生怨 | 修慈忍以除之,佛言「殺瞋則安隱,瞋為毒之根」 |
| 睡眠蓋 | 內心惛暗為睡,放恣支節、委臥垂熟為眠,二者難以自覺,故最難除 | 警覺無常、觀身如處死屍之側,必要時可用禪鎮、禪杖等外助 |
| 掉悔蓋 | 掉分身、口、心三種散亂攀緣;悔則是掉後或宿罪引生的憂惱覆心 | 掉時當急收攝;悔則但求懺悔清淨,不應長懷憂惱、反成障礙 |
| 疑蓋 | 疑自(自輕根鈍)、疑師(輕慢師長)、疑法(於法猶豫不信),三疑皆能障定 | 信為能入,於師觀想如臭皮囊中金,不因外相棄其內德;於法當隨順、莫執己見 |
大師特別解釋,之所以獨舉此五蓋而不泛論一切煩惱,是因為五蓋已含攝了貪、瞋、癡三毒與等分煩惱——「貪欲蓋即貪毒,瞋恚蓋即瞋毒,睡及疑此二蓋共為癡毒,掉悔蓋通從三毒起」,展開來便是八萬四千塵勞門的根本。換句話說,棄五蓋不是五件孤立的小事,而是掌握了煩惱運作的樞紐:把這五個入手處看顧好,等於是把修定路上最主要的內在障礙都照顧到了。
三、調五法:坐禪當下的身心調節
調五法是全卷最貼近實修操作的部分,包含調食、調睡眠、調身、調息、調心。大師用了兩個生活化的譬喻來說明「調」的精神:陶師調泥,要「不強不軟」才能上輪繩造器;彈琴調絃,要「寬急得所」才能奏出妙曲。修心也是同樣的道理——調得恰到好處,三昧才容易生起;調節失當,即便用功再勤,善根也難以發起。
調食、調睡眠:先安頓好色身
調食的原則是不過飽也不過飢:「食若過飽,則氣急身滿,百脈不通,令心閉塞,坐念不安;若食過少,則身羸心懸,意慮不固。」此外也不宜食用穢濁或不宜身之物,以免動搖宿疾、擾亂四大。調睡眠的原則則是不縱、不絕:全不睡眠會使心神虛恍,睡眠過多則廢修善法、令心暗晦,故須「調伏睡眠,令神清白」,把握初夜、後夜精進用功。
調身、調息、調心:入、住、出三時合修
調身、調息、調心,大師特別強調「此應合用,不得別說」——三者不是三件各自獨立的事,而是同一個坐禪過程中,隨著入定、住定、出定三個階段,各有側重的整體功夫。以下依原典整理成三時檢核表,讀書會共修時可逐條對照:
| 階段 | 調身要點 | 調息要點 | 調心要點 |
|---|---|---|---|
| 入(初坐) | 安身得所、正腳(半跏或全跏)、寬衣正帶、安手當心、挺動七八反舒展支節、正身端直、正頭頸使鼻臍相對、吐納穢氣三次、閉口舌抵上齶、閉眼斷外光 | 辨明風、喘、氣、息四相,前三為不調、息相為調;以下著安心、寬身體、想氣遍毛孔三法調之 | 調伏亂念不令越逸;辨沈相(昏暗低頭)當繫念鼻端;辨浮相(心神飄動)當安心向下係緣 |
| 住(坐中) | 隨時檢查身是否或寬或急、或偏或曲,覺察即隨正,令安隱平直 | 檢查息是否仍風、喘、氣三相未調,續用前法調至綿綿若存若亡 | 檢查心是否又轉沈轉浮、或寬或急,隨覺隨調,務令身息心三事調適無相乖越 |
| 出(下座前) | 先放心異緣,開口放氣,微微動身,動肩胛頭頸,動兩足,以手遍摩毛孔及暖手掩眼,待身熱汗歇方可隨意出入 | 想息從百脈隨意而散,由細轉粗,不可倉促 | 不可猛然起身,否則細法未散、住在身中,易令頭痛、百節強直,日後坐中煩躁不安 |
其中「息」的四相辨別,是這一卷最具體、也最容易在自身打坐經驗中驗證的教法:風相是鼻息出入有聲,喘相是雖無聲卻出入結滯不通,氣相是雖不結滯卻出入不細,唯有息相——不聲、不結、不粗,出入綿綿、若存若亡——才是真正調和之相。大師的提醒也很直白:「守風則散,守喘則結,守氣則勞,守息則定。」這不是玄談,而是每一位打坐者只要留心觀察自己的呼吸,都能對照出來的具體現象。
大師最後以偈總結整個入、住、出的節奏:「進止有次第,麁細不相違,譬如善調馬,欲去而欲住。」修定如馴馬,急躁猛進與放逸鬆散都非中道,唯有循序漸進、由粗入細,才能讓身息心三事真正調和,為進一步的內方便、正修禪定打下穩固的基礎。
四、行五法:策動道心的五種動能
外方便最後一科是「行五法」:欲、精進、念、巧慧、一心。如果說前四科偏重在「排除障礙」與「調節身心」,行五法談的則是「推動前進」——把已經具足的條件、已經棄除的障礙、已經調和的身心,轉化為真正契入禪定的動力。
「欲」是修行的起點,大師稱之為志、願、樂,是內心對禪定生起的懇切嚮往;但他特別澄清,這種「欲」不是攀緣期待、患得患失的悕望心,而是穩定的志向——「若悕望心起,則不澄靜;若心不澄靜,則諸三昧無由得發矣」,志願要堅定,用心時卻不能夾雜求速成的焦慮。「精進」分身精進與心精進,大師以十二頭陀行為例,說明身心兩方面的不放逸如何相輔相成,「如鑽火未然,終不休息」。「念」則呼應了聲聞教法中的「六行觀」——厭離欲界的苦、粗、障,欣求初禪的勝、妙、出,用意在時時提醒自己欲界的過患與禪定的可貴,避免道心退轉。「巧慧」是籌量欲界樂與禪定樂的得失輕重,並在具體用功時善巧識別內外方便、恰如其分地運用方法,不失其宜。最後的「一心」,則是在前四法都到位之後,專心守一、心無旁騖地用功——「如人欲行,須識道路通塞之相,決定知已,即一心而去」。
這句收筆之語,把整卷外方便的精神做了總結:禪定與智慧從來不是兩件事,沒有智慧的抉擇力,禪定修不成;沒有禪定的攝心力,智慧也難以現前。外方便二十五法,看似都是修定前的準備功夫,實則已處處貫穿著聞思智慧的抉擇——知道該具足什麼、該訶棄什麼、該調節什麼、該策動什麼,這本身就是定慧不二的具體展現。
名相索引
讀書會提問
- 大師說外方便「並是未得禪時初修心方便之相」,看似淺近卻是每個學禪者都要走過的路。回顧自己開始打坐的經歷,有沒有哪一項外方便(五緣、訶欲、棄蓋、調和、行五法)是你當初忽略、後來才發現其重要性的?
- 持戒清淨一節提出三種懺悔——作法懺悔、觀相懺悔、觀無生懺悔,由淺入深。你認為這三種懺悔法在現代居士的生活情境中,各自適合什麼樣的處境?
- 大師舉了五個譬喻形容五欲的過患:如狗齧枯骨、如鳥競肉、如逆風執炬、如踐惡蛇、如夢所得。哪一個譬喻最能觸動你對某種感官欲望的反省?
- 五蓋當中,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你覺得自己在打坐時最常遇到哪一蓋?原典提供的對治方法,你實際嘗試過嗎,效果如何?
- 調息一段提到風、喘、氣、息四相,並說「守風則散,守喘則結,守氣則勞,守息則定」。試著在下一次靜坐中留意自己呼吸屬於哪一相,並分享觀察到的變化。
- 大師特別提醒出定時不可倉促,否則「細法未散,住在身中,令人頭痛,百骨節強」。你是否有過下座太急而身心不適的經驗?這對你往後的坐禪習慣有何啟發?
- 行五法中的「欲」,大師特別區分「懇切志願」與「攀緣悕望」的不同,前者有助入定、後者反而障定。你如何在自己的修行動機中分辨這兩者?
- 本卷最後說「非智不禪,非禪不智」,你如何理解外方便二十五法中處處蘊含的智慧抉擇,而不只是機械式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