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覽:為何把「出家宗致」放在給在家人看的書最後面
弘一律師自己在本門開頭設一問答,說明編排用意:
換句話說,這一門不是要鼓勵在家人出家,而是提供一份「事先知情」的準備——讓真正有意出家的人,能在踏出這一步之前,先誠實評估自己的心志與能力,避免衝動之下率爾出家,日後徒生憂悔。
信與智:出家的兩個前提
若缺乏「信」與「智」這兩個根本條件,即使剃髮著僧服,內心依然沒有道、行儀依然沒有法度,最終仍與世俗無異——這段話對任何考慮出家的人,都是極為誠懇的提醒。
出家元緣
出家文證:居家如牢獄,出家如虛空
《華嚴經》偈:「若有不識出家法,樂著生死不求脫,是故菩薩捨國財,為之出家求寂靜。」《郁伽長者經》更直言居家「如羅網、如毒蛇、如火燒身」。
淨住子:出家十八法難行能行
《淨住子》列出十八組對比,具體描繪出家人如何逆著世俗習性而行:
| 世俗常情 | 出家人反而能做到 |
|---|---|
| 父母孝戀難遣 | 能辭親 |
| 妻子恩染難奪 | 能割愛 |
| 勢位為物情所競 | 能棄榮 |
| 飢苦人所難忍 | 能節食 |
| 滋味人所貪嗜 | 甘噉蔬澀 |
| 翹勤人所厭倦 | 能精苦 |
| 七珍人所吝惜 | 能捨離 |
| 錢帛人所畜聚 | 能棄散 |
| 奴僮人所資侍 | 自給不使 |
| 安身養體人所共同 | 能忘形捨命 |
| 眠臥人所不免 | 晝夜不寢 |
| 白衣華屋婚配 | 以塚間離著 |
(原文尚列聲色犬馬等其餘各項,此表擇要摘錄,完整對照可見原書。)這份清單很值得反覆對照自省:出家並非只是換一套衣服、換一個身分,而是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逆著世俗慣性而行。
引誡勸修:連禽獸都知道享樂,人若不修道與之何異?
龍樹菩薩此偈被業疏稱為「極言」(最直白嚴厲的告誡):既已具足完整的六根、清明的智鑒,若仍不求道,這份人身與智慧便等於白白浪費——禽獸尚且懂得追求欲樂的滿足,人若空有人身卻不修行,與禽獸又有何差別?
「一切無染」即是道行
濟緣釋特別提醒:「一切」二字通收善惡塵境——染著於惡固然增長惡業,但染著於「善」同樣會成為障礙。「能於日用所行所學觸境無染,無染之智即是般若」——出家所修的「道行」,其實不是另外去做什麼特殊的事,而是在日常一切所行所學中,都不生執著染著,這份無染的智慧本身,就是般若。
勸出有益・障出有損
勸出有益:成就他人出家的功德
濟緣釋解釋原因:供養羅漢的布施雖多,仍是「有漏有竭」的欲界之業;成就他人為求涅槃而出家,則是「非三界業」,故說其功德超過前者——這也提醒讀者:不論自己出家與否,成就、護持他人出家修道的因緣,同樣是極大的功德。
障出有損:阻礙他人出家的嚴重果報
資持釋:「出既有功,障則損大」——留礙如親屬不許出家,抑制如官府禁斷出家;反過來,阻礙他人出家修道的過失,其嚴重程度與成就出家的功德恰成對比。
出家已行凡罪行:出家後仍可能造下的罪業
事鈔追根究柢,指出出家罪業的根本源頭是「事縛」——《大寶積經》所謂「出家二縛,謂諸見、利養也」;律中記載,舍利弗最初請佛制戒時,佛陀說「我自知時,未得利養,過漏未起」,直到後來須提那等因利養豐盛、向道心薄,才開始出現過失——可見「名利」正是毀戒最根本的緣由。
《四分律》記載:佛陀對眾比丘開示「利養難消」之理時,聽法的比丘出現三種反應——六十位比丘因此證得無學果位(清淨無染者聞法生起了悟);六十位比丘因曾經毀犯、心生慚愧恐懼而「熱血從面孔而出」(業障現前的劇烈反應);另外六十位比丘則因畏懼佛陀所說的嚴厲後果,索性選擇退還俗家。同一場法,因聽者自身狀態不同,而有三種截然不同的果報顯現。
《涅槃經》更預言末法之相:「我涅槃後,濁惡世時,多有為飢餓故發心出家,名為禿人;見有持戒威儀具足清淨比丘護持正法,驅逐令出,若殺若害。」資持釋一語道破其心理:這類人自身缺乏戒德,唯恐與真正持戒清淨者相形見絀、影響自己的利養,因而心生嫉忌迫害——這段對「劣幣驅逐良幣」現象的描述,古今皆然。
出家已行凡福行:連持戒多聞都可能只是「世間福報」
這段話點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陷阱:把「持戒」本身當作至高無上的目標,看不起其他講解、修習、觀行的法門,內心因此常懷瞋忿排他之心——這種對「戒」的執著,本身即成為「戒取結」「見取」(十使中屬見惑的兩種結使),依然只是欲界的增生下業,並非真正的解脫道。
| 行為 | 可能落入「凡福」的原因 |
|---|---|
| 修世間禪定 | 緣色緣心,雖經上界(色界、無色界),終還生死,未有出期 |
| 多聞講誦經典 | 若不為解脫,反而多為名聞利養、馳騁見解、是非相勝,並增欲有 |
| 營世事、供養塔寺 | 若相心無欣道、最是我所,甚且因造善時自愛憎他、行諂行誑,反受鬼趣相似果報 |
濟緣釋特別澄清一個容易產生的誤解:「愚者見此,便謂持戒多聞皆不足為,而不知徒行無詣故為世福;若真求脫,無非聖道;但心有通塞,事豈替廢耶」——不要誤以為既然持戒、多聞、供養都可能只是「世間福報」,就乾脆放棄這些修行。真正的關鍵在於「心」是通達還是滯塞:若能以真正求解脫之心來持戒、聞法、供養,這一切都可以是聖道;問題從來不在於「事」本身該不該做,而在於用什麼心去做。
出家已行聖道行:三種觀法
業疏歸納聖道之行不出三種觀法(與懺悔篇「重廣理懺」所介紹的性空觀、相空觀、唯識觀彼此呼應):
| 行者 | 觀法 | 要點 |
|---|---|---|
| 小乘人行 | 觀事生滅,知無我人善惡等性 | 見一切法念念生滅、無常無性,故空寂——即小乘所至之極 |
| 小菩薩行 | 觀事是空,知無我人善惡等相 | 直接照見諸相如幻如化,當相即空,不必等待推析 |
| 大菩薩行 | 觀事是心,意言分別 | 了知一切法唯心所變,心外無法;觀「意言分別」(心思口議的分別作用)本身即是所觀之境,攝末歸本,故云唯心 |
資持釋總結:以上凡罪、凡福、聖道三科,總論十界之因——凡罪即三途行,凡福即修羅人天行,聖道即三乘佛果行;歷示心行,令識因果,捨罪修福,革凡成聖,厭小慕大,趣一佛乘,是故業疏專指大乘為出家學本,即戒本所云「若有自為身欲求於佛道」是也。
大小乘三學同異
資持釋:「相決同異:同謂進修方便唯是三學,無別途故;異乃心志廣狹故,分二乘用與別故」——大小乘的修學方法同樣不出戒定慧三學,但心志的廣狹、運用的方式仍有差異。
小乘三學
小乘戒以身口為緣制訂,判犯與否雖仍須推究心念,但若執著此為究竟至道,反而障道——因這仍只是「世善法」。定學則以「名色」(五蘊)為觀察對象,觀其生滅無常為理,《佛性論》云:「二乘之人約虛妄觀無常等相以為真如」——並未真正見到佛性,只是把「無常」當作終極真理。
大乘三學
大乘戒分三聚(攝律儀、攝善法、攝眾生),其中攝律儀一戒與聲聞戒大致相同,但攝善法、攝眾生二聚是聲聞戒所無;更有所謂「護心之戒」,比一般戒律更加深細——如梵網戒制「不慳不瞋」,或涅槃經所謂「隔壁聞鐶釧聲分別男女,心染淨戒」之類,連隔牆聽到裝飾品聲響而在心中起了男女分別染著之念,都算在防範之列。
這段問答,澄清了一個對大乘空性教理常見的誤解:既然安住實相之人連「作福」這樣的善行都不執取福相,又怎會反過來去「作惡」?他雖以種種善巧方便誘化眾生、行為形式看似靈活多變,卻始終不會真正破戒。
這是大乘中一項極為微妙且受到嚴格限制的開許:已證初地以上的菩薩,具足「無分別智」,若確有利益眾生的殊勝理由,可以權巧示現行殺生等十惡業而不真正犯戒。但濟緣釋嚴正指出:「初地已上者,方許行之;地前三賢猶制不合,況餘凡愚安可僭濫」——連地前三賢位的菩薩都不許可,何況凡夫?並痛斥:「今時愚人不量位地,不知權行,作惡無恥,妄引為例,自誤誤他,難可救也」——這對今天有些人假借「菩薩示現」「方便善巧」之名合理化自己的惡行,是一記重要警鐘。
羅剎乞浮囊喻
資持釋:渡海人喻菩薩,羅剎喻三毒,浮囊喻具戒——渡海之人即使面對羅剎百般乞求割捨救生浮囊的一小部分,也絕不妥協,因為哪怕一個小洞都會導致沉沒。這比喻教導:即使是看似輕微的「遮戒」,菩薩持守時也應與根本性戒同等嚴謹看待,不因對方的種種說詞而稍作讓步。
先說苦事
業疏解釋為何要「先說苦事」:「以世網苦辛多厭求樂,初雖慈許,終有退敗」——若不先讓有意出家者知道實際的艱苦,日後真正面對時容易半途而廢:
| 苦事 | 內容 |
|---|---|
| 一食 | 佛教中以一日一食為本制,西域五天竺至今常行此制,罕見一日兩餐者 |
| 一住 | 一坐跏趺,須待週時(一整日夜)方起,除非味著禪定之樂,否則難以致此 |
| 一眠 | 唯於中夜暫時倚臥休息,隨即依星月推移而起身,繼續修行 |
| 多學 | 慧心常運,不許心念浮散懈怠 |
資持釋補充:「僧祇先說苦事,欲令知難免後悔故」;《四分律》更列出十種應能忍耐之事——耐風、雨、寒、熱、飢、渴、毒蟲、惡言,加上一食、持戒。
應知五德
| 五德 | 意涵 |
|---|---|
| 一、發心懷道 | 創發蒙俗、情厭諸有,唯欣出要,常懷佩道之心 |
| 二、毀形應法 | 道俗路乖,反形易性——割其所重,服彼所輕,明志絕奢靡,與世相違 |
| 三、割愛懷捨 | 無始所親、慈戀難斷,然終歸死別,不如早悟,近割俗緣以遠成濟度;如《善見論》云:「瓦鉢貫肩,以四海為家,居知誰可愛憎也」 |
| 四、委命遵道 | 奉崇戒定慧三學,至死不渝 |
| 五、志大度人 | 奉行極教(大乘),兼濟他人 |
資持釋特別強調:「此之五德,出家大要,五眾齊奉,不唯小眾終身行之,不唯初受」——這五種德行是出家生活的總綱,不只是沙彌、沙彌尼初受戒時的宣示,而是比丘、比丘尼等五眾終身都應奉行的根本方向。
本書至此,宗體、持犯、懺悔、別行四篇十四門全部導讀完畢。弘一律師晚歲輯《南山律在家備覽略編》,費時二載,極費苦心,稿凡三易方得告成,原擬全部寫成現代文言以便淺顯易讀,惜未能如願——這份用心,正是這一系列導讀想要延續的心意:把南山律學深奧的義理,盡可能轉譯為今日讀者能夠親近、受用的語言。
名相索引
讀書會提問
- 「信為道原,功德之母;智是出世解脫之因」——你覺得自己在信心與智慧這兩方面,各自準備得如何?
- 淨住子「十八法難行能行」的對照表,哪一項對你來說最難想像自己能夠做到?
- 「禽獸皆亦知欲樂以自恣……既已得人身,宜勉自利益」——這句極言式的告誡,對你有什麼衝擊?
- 「戒取結、見取」——把持戒本身當作至高無上、輕視其他修行法門——你是否見過類似的心態?這對你理解「執著於『對的事』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執著」有什麼啟發?
- 「初地已上方得用此無分別智,地前不合」——對「今時愚人不量位地,妄引為例」的警告,你怎麼看待現代社會中「一切都是方便、一切都可以」的說法?
- 「應知五德」被要求終身奉行、不只是初受戒時的宣誓——這對你理解「修行的承諾需要終身實踐,而非一次性的宣告」,有什麼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