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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行篇 · 出家宗致門

出家宗致門

全書的壓卷之篇:為想出家、或正在考慮出家的在家居士,說明出家的本意、必經的苦行,以及應當終身持守的五種美德。

總覽:為何把「出家宗致」放在給在家人看的書最後面

弘一律師自己在本門開頭設一問答,說明編排用意:

「問:今輯在家備覽,何以最後列出家宗致門耶?答:凡俗士尚未出家而欲出家者,須先了知出家之後如何發心、如何苦行,自量己力以定可否;若其力有未能,應即知難而退,不須率爾出家,免致將來憂悔。以是之故,出家宗致為在家者所應預知,因以此門殿於卷末焉。」——弘一律師

換句話說,這一門不是要鼓勵在家人出家,而是提供一份「事先知情」的準備——讓真正有意出家的人,能在踏出這一步之前,先誠實評估自己的心志與能力,避免衝動之下率爾出家,日後徒生憂悔。

信與智:出家的兩個前提

「信為道原,功德之母;智是出世解脫之因。夫出家者,必先此二。如未曉此,徒自剃著,內心無道,外儀無法,縱放愚情,還同穢俗。所以入法至於皓首,觸事面牆者,良由自無奉信,聖智無因而生,但務養身,寧知出要勝業。」——道宣《行事鈔》

若缺乏「信」與「智」這兩個根本條件,即使剃髮著僧服,內心依然沒有道、行儀依然沒有法度,最終仍與世俗無異——這段話對任何考慮出家的人,都是極為誠懇的提醒。

出家元緣

出家文證:居家如牢獄,出家如虛空

「居家迫窄猶如牢獄,一切煩惱由之而生;出家寬曠猶如虛空,一切善法由之增長。」——《涅槃經》,業疏引

《華嚴經》偈:「若有不識出家法,樂著生死不求脫,是故菩薩捨國財,為之出家求寂靜。」《郁伽長者經》更直言居家「如羅網、如毒蛇、如火燒身」。

淨住子:出家十八法難行能行

《淨住子》列出十八組對比,具體描繪出家人如何逆著世俗習性而行:

世俗常情出家人反而能做到
父母孝戀難遣能辭親
妻子恩染難奪能割愛
勢位為物情所競能棄榮
飢苦人所難忍能節食
滋味人所貪嗜甘噉蔬澀
翹勤人所厭倦能精苦
七珍人所吝惜能捨離
錢帛人所畜聚能棄散
奴僮人所資侍自給不使
安身養體人所共同能忘形捨命
眠臥人所不免晝夜不寢
白衣華屋婚配以塚間離著

(原文尚列聲色犬馬等其餘各項,此表擇要摘錄,完整對照可見原書。)這份清單很值得反覆對照自省:出家並非只是換一套衣服、換一個身分,而是要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逆著世俗慣性而行。

引誡勸修:連禽獸都知道享樂,人若不修道與之何異?

「六情根完具,智鑒亦明利,而不求道法,唐受身智慧;禽獸皆亦知,欲樂以自恣,而不知方便,為道修善事;既已得人身,宜勉自利益,不知修道行,與彼亦何異。」——龍樹《智度論》,業疏引

龍樹菩薩此偈被業疏稱為「極言」(最直白嚴厲的告誡):既已具足完整的六根、清明的智鑒,若仍不求道,這份人身與智慧便等於白白浪費——禽獸尚且懂得追求欲樂的滿足,人若空有人身卻不修行,與禽獸又有何差別?

「一切無染」即是道行

「道行何耶?一切無染者是也。良由眾生無始封著,是此是彼,是得是失,因之起染纏縛有獄。」——道宣《業疏》

濟緣釋特別提醒:「一切」二字通收善惡塵境——染著於惡固然增長惡業,但染著於「善」同樣會成為障礙。「能於日用所行所學觸境無染,無染之智即是般若」——出家所修的「道行」,其實不是另外去做什麼特殊的事,而是在日常一切所行所學中,都不生執著染著,這份無染的智慧本身,就是般若。

勸出有益・障出有損

勸出有益:成就他人出家的功德

「若能放人出家受戒,功德無邊,譬如四天下滿中羅漢,百年供養,不如有人為涅槃故,於一日夜出家受戒……縱起寶塔至忉利天,亦劣出家功德者。」——《出家功德經》,業疏引

濟緣釋解釋原因:供養羅漢的布施雖多,仍是「有漏有竭」的欲界之業;成就他人為求涅槃而出家,則是「非三界業」,故說其功德超過前者——這也提醒讀者:不論自己出家與否,成就、護持他人出家修道的因緣,同樣是極大的功德。

障出有損:阻礙他人出家的嚴重果報

「為出家者而作留礙抑制,此人斷佛種故,諸惡集身猶如大海,現得癩病,死在闇獄,無有出期。」——《出家經》,業疏引

資持釋:「出既有功,障則損大」——留礙如親屬不許出家,抑制如官府禁斷出家;反過來,阻礙他人出家修道的過失,其嚴重程度與成就出家的功德恰成對比。

出家已行凡罪行:出家後仍可能造下的罪業

「今世出家,翻種苦本,不畏沈溺,多起下業。」「未來世中,出家人入地獄,白衣生天者,以俗人無法在身,但專信故得生天也;出家有法為世福田,乃反毀犯,妄受信施,開諸惡門,令多眾生習學放逸故。」——業疏引《寶積經》《十誦律》

事鈔追根究柢,指出出家罪業的根本源頭是「事縛」——《大寶積經》所謂「出家二縛,謂諸見、利養也」;律中記載,舍利弗最初請佛制戒時,佛陀說「我自知時,未得利養,過漏未起」,直到後來須提那等因利養豐盛、向道心薄,才開始出現過失——可見「名利」正是毀戒最根本的緣由。

六十比丘的故事:同一場說法,三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四分律》記載:佛陀對眾比丘開示「利養難消」之理時,聽法的比丘出現三種反應——六十位比丘因此證得無學果位(清淨無染者聞法生起了悟);六十位比丘因曾經毀犯、心生慚愧恐懼而「熱血從面孔而出」(業障現前的劇烈反應);另外六十位比丘則因畏懼佛陀所說的嚴厲後果,索性選擇退還俗家。同一場法,因聽者自身狀態不同,而有三種截然不同的果報顯現。

《涅槃經》更預言末法之相:「我涅槃後,濁惡世時,多有為飢餓故發心出家,名為禿人;見有持戒威儀具足清淨比丘護持正法,驅逐令出,若殺若害。」資持釋一語道破其心理:這類人自身缺乏戒德,唯恐與真正持戒清淨者相形見絀、影響自己的利養,因而心生嫉忌迫害——這段對「劣幣驅逐良幣」現象的描述,古今皆然。

出家已行凡福行:連持戒多聞都可能只是「世間福報」

「凡出家者,出有為家,為解脫者,謂脫纏縛,此為本也。今有行者,但知持戒,無心在道;道在虛通,達累為本;此而不思,但持戒善,自餘講解修習觀務悉為非道,內多瞋忿,久污淨心;此戒取結,謂為最勝,又是見取,體是欲界增生下業。」——道宣《業疏》

這段話點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陷阱:把「持戒」本身當作至高無上的目標,看不起其他講解、修習、觀行的法門,內心因此常懷瞋忿排他之心——這種對「戒」的執著,本身即成為「戒取結」「見取」(十使中屬見惑的兩種結使),依然只是欲界的增生下業,並非真正的解脫道。

行為可能落入「凡福」的原因
修世間禪定緣色緣心,雖經上界(色界、無色界),終還生死,未有出期
多聞講誦經典若不為解脫,反而多為名聞利養、馳騁見解、是非相勝,並增欲有
營世事、供養塔寺若相心無欣道、最是我所,甚且因造善時自愛憎他、行諂行誑,反受鬼趣相似果報
不是持戒多聞沒有意義,而是要看心「通」或「塞」

濟緣釋特別澄清一個容易產生的誤解:「愚者見此,便謂持戒多聞皆不足為,而不知徒行無詣故為世福;若真求脫,無非聖道;但心有通塞,事豈替廢耶」——不要誤以為既然持戒、多聞、供養都可能只是「世間福報」,就乾脆放棄這些修行。真正的關鍵在於「心」是通達還是滯塞:若能以真正求解脫之心來持戒、聞法、供養,這一切都可以是聖道;問題從來不在於「事」本身該不該做,而在於用什麼心去做。

出家已行聖道行:三種觀法

「但出世道,無始未經,皆由著世慣習難斷;今既拔俗,智鑒明利,若不行者,禽獸無別。」——道宣《業疏》

業疏歸納聖道之行不出三種觀法(與懺悔篇「重廣理懺」所介紹的性空觀、相空觀、唯識觀彼此呼應):

行者觀法要點
小乘人行觀事生滅,知無我人善惡等性見一切法念念生滅、無常無性,故空寂——即小乘所至之極
小菩薩行觀事是空,知無我人善惡等相直接照見諸相如幻如化,當相即空,不必等待推析
大菩薩行觀事是心,意言分別了知一切法唯心所變,心外無法;觀「意言分別」(心思口議的分別作用)本身即是所觀之境,攝末歸本,故云唯心

資持釋總結:以上凡罪、凡福、聖道三科,總論十界之因——凡罪即三途行,凡福即修羅人天行,聖道即三乘佛果行;歷示心行,令識因果,捨罪修福,革凡成聖,厭小慕大,趣一佛乘,是故業疏專指大乘為出家學本,即戒本所云「若有自為身欲求於佛道」是也。

大小乘三學同異

資持釋:「相決同異:同謂進修方便唯是三學,無別途故;異乃心志廣狹故,分二乘用與別故」——大小乘的修學方法同樣不出戒定慧三學,但心志的廣狹、運用的方式仍有差異。

小乘三學

「若據二乘,戒緣身口,犯則問心,執則障道,是世善法,違則障道,不免三塗。」——道宣《行事鈔》

小乘戒以身口為緣制訂,判犯與否雖仍須推究心念,但若執著此為究竟至道,反而障道——因這仍只是「世善法」。定學則以「名色」(五蘊)為觀察對象,觀其生滅無常為理,《佛性論》云:「二乘之人約虛妄觀無常等相以為真如」——並未真正見到佛性,只是把「無常」當作終極真理。

大乘三學

大乘戒分三聚(攝律儀、攝善法、攝眾生),其中攝律儀一戒與聲聞戒大致相同,但攝善法、攝眾生二聚是聲聞戒所無;更有所謂「護心之戒」,比一般戒律更加深細——如梵網戒制「不慳不瞋」,或涅槃經所謂「隔壁聞鐶釧聲分別男女,心染淨戒」之類,連隔牆聽到裝飾品聲響而在心中起了男女分別染著之念,都算在防範之列。

「菩薩住於實相,不得一法,得破戒否?答曰:以住於實相故,尚不作福,何況作罪!雖種種因緣,不破戒人。」——《智度論》,事鈔引

這段問答,澄清了一個對大乘空性教理常見的誤解:既然安住實相之人連「作福」這樣的善行都不執取福相,又怎會反過來去「作惡」?他雖以種種善巧方便誘化眾生、行為形式看似靈活多變,卻始終不會真正破戒。

初地以上才開許的「無分別智」,凡夫切莫僭越
「菩薩得無分別智……由有勝智方便,具行殺生等十惡,由前有利益故,自無染濁過失;縱有利益,有過失,不應行。準此,初地已上方得用此無分別智,故地前不合。」——《攝大乘論》,事鈔引

這是大乘中一項極為微妙且受到嚴格限制的開許:已證初地以上的菩薩,具足「無分別智」,若確有利益眾生的殊勝理由,可以權巧示現行殺生等十惡業而不真正犯戒。但濟緣釋嚴正指出:「初地已上者,方許行之;地前三賢猶制不合,況餘凡愚安可僭濫」——連地前三賢位的菩薩都不許可,何況凡夫?並痛斥:「今時愚人不量位地,不知權行,作惡無恥,妄引為例,自誤誤他,難可救也」——這對今天有些人假借「菩薩示現」「方便善巧」之名合理化自己的惡行,是一記重要警鐘。

羅剎乞浮囊喻

「涅槃:持息世譏嫌戒,與性重戒無別。因說菩薩持戒相:羅剎乞浮囊喻。」——道宣《行事鈔》

資持釋:渡海人喻菩薩,羅剎喻三毒,浮囊喻具戒——渡海之人即使面對羅剎百般乞求割捨救生浮囊的一小部分,也絕不妥協,因為哪怕一個小洞都會導致沉沒。這比喻教導:即使是看似輕微的「遮戒」,菩薩持守時也應與根本性戒同等嚴謹看待,不因對方的種種說詞而稍作讓步。

先說苦事

「僧祇云:若初欲出家者,為說苦事——一食、一住、一眠、多學問,答能者度。」——《羯磨疏》引《僧祇律》

業疏解釋為何要「先說苦事」:「以世網苦辛多厭求樂,初雖慈許,終有退敗」——若不先讓有意出家者知道實際的艱苦,日後真正面對時容易半途而廢:

苦事內容
一食佛教中以一日一食為本制,西域五天竺至今常行此制,罕見一日兩餐者
一住一坐跏趺,須待週時(一整日夜)方起,除非味著禪定之樂,否則難以致此
一眠唯於中夜暫時倚臥休息,隨即依星月推移而起身,繼續修行
多學慧心常運,不許心念浮散懈怠

資持釋補充:「僧祇先說苦事,欲令知難免後悔故」;《四分律》更列出十種應能忍耐之事——耐風、雨、寒、熱、飢、渴、毒蟲、惡言,加上一食、持戒。

應知五德

「如請僧福田經:沙彌應知五德——一者發心出家,懷佩道故;二者毀其形好,應法服故;三者永割親愛,無適莫故;四者委棄身命,遵崇道故;五者志求大乘,為度人故。」——《羯磨疏》引《請僧福田經》
五德意涵
一、發心懷道創發蒙俗、情厭諸有,唯欣出要,常懷佩道之心
二、毀形應法道俗路乖,反形易性——割其所重,服彼所輕,明志絕奢靡,與世相違
三、割愛懷捨無始所親、慈戀難斷,然終歸死別,不如早悟,近割俗緣以遠成濟度;如《善見論》云:「瓦鉢貫肩,以四海為家,居知誰可愛憎也」
四、委命遵道奉崇戒定慧三學,至死不渝
五、志大度人奉行極教(大乘),兼濟他人

資持釋特別強調:「此之五德,出家大要,五眾齊奉,不唯小眾終身行之,不唯初受」——這五種德行是出家生活的總綱,不只是沙彌、沙彌尼初受戒時的宣示,而是比丘、比丘尼等五眾終身都應奉行的根本方向。

本書至此,宗體、持犯、懺悔、別行四篇十四門全部導讀完畢。弘一律師晚歲輯《南山律在家備覽略編》,費時二載,極費苦心,稿凡三易方得告成,原擬全部寫成現代文言以便淺顯易讀,惜未能如願——這份用心,正是這一系列導讀想要延續的心意:把南山律學深奧的義理,盡可能轉譯為今日讀者能夠親近、受用的語言。

名相索引

信為道原智為解脫因淨住子十八難行一切無染即道行勸出有益障出有損事縛戒取結/見取凡罪行/凡福行/聖道行小乘三學大乘三學護心戒無分別智羅剎乞浮囊喻先說苦事一食一住一眠多學應知五德

讀書會提問

  • 「信為道原,功德之母;智是出世解脫之因」——你覺得自己在信心與智慧這兩方面,各自準備得如何?
  • 淨住子「十八法難行能行」的對照表,哪一項對你來說最難想像自己能夠做到?
  • 「禽獸皆亦知欲樂以自恣……既已得人身,宜勉自利益」——這句極言式的告誡,對你有什麼衝擊?
  • 「戒取結、見取」——把持戒本身當作至高無上、輕視其他修行法門——你是否見過類似的心態?這對你理解「執著於『對的事』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執著」有什麼啟發?
  • 「初地已上方得用此無分別智,地前不合」——對「今時愚人不量位地,妄引為例」的警告,你怎麼看待現代社會中「一切都是方便、一切都可以」的說法?
  • 「應知五德」被要求終身奉行、不只是初受戒時的宣誓——這對你理解「修行的承諾需要終身實踐,而非一次性的宣告」,有什麼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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