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覽:本品在《俱舍論》九品中的位置
品四已說業如何招感異熟果,本品開篇第一句便追問:業由何而生?答案是「隨眠」——貪、瞋、慢、無明、見、疑等潛伏的煩惱。全論到此正式從「果」(世間、業)回溯到「因」(惑),為下一品「如何斷惑證得賢聖果位」鋪路。本品橫跨卷十九至卷二十一,是《俱舍論》全論篇幅最長、法相最綿密的一品,前後又分「之一、之二、之三」三段展開。
科判骨架:品五如何開展
- 之一(卷十九):隨眠的體性與分類
- 隨眠為諸有之本——現起能為十種事,令不能越自界地
- 六隨眠、七隨眠、十隨眠、九十八隨眠層層開展
- 隨眠是否心相應——有部(即煩惱體)與經部(煩惱種子)之諍
- 見所斷/修所斷,遍行隨眠,緣有漏/緣無漏,所緣隨增/相應隨增
- 五見自體、四顛倒、七慢與九慢類
- 不善根、無記根、四種記(一向、分別、反詰、捨置)
- 之二(卷二十):隨眠如何繫縛三世
- 自相惑(貪瞋慢)與共相惑(見疑癡)如何繫縛過去現在未來
- 三世實有——毘婆沙師立宗與教理二證
- 法救、妙音、世友、覺天四家釋三世,及經部層層破斥
- 斷與離繫的差別、十六法十六識所行境
- 十隨眠生起次第(無明疑邪見身見邊見戒取見取貪慢瞋)、惑起三因緣
- 隨眠異名之一:漏、瀑流、軛、取
- 之三(卷二十一):隨眠異名與斷惑歷程
- 隨眠等異名之義:微細、二隨增、隨逐、住流漂合執
- 結(九)、縛(三)、隨煩惱、纏(十)——五種異門總說
- 五順下分結、五順上分結;六煩惱垢;五蓋
- 見修所斷、善惡無記、界繫、依何識起、與受相應等分別
- 斷惑四因、四種對治、四種遠性
- 九遍知——所依道果、六時重得、誰成就幾種
隨眠的層層展開:六、七、十、九十八
本品開篇先問「隨眠有幾」,論主不是一次給出最終答案,而是示範一種漸次展開的分析方法——同一批煩惱,換一個角度切入就會呈現不同的數目,數目不同不代表彼此矛盾,而是分類角度不同。
貪為何要分為欲貪、有貪二種?論中說是因為色無色界的貪多「於內門轉」(緣自身定境而非外境),又為遮止修定者誤將上二界的禪定境界當作真解脫,特立「有貪」之名以顯其仍非真淨。「見」為何要開為五?因為身見、邊見、邪見、見取、戒禁取雖同屬「見」,行相與所斷部類皆不同,若籠統合一,後面九十八隨眠的分部便無法安立。
| 界 | 五部隨眠數(見苦/見集/見滅/見道/修所斷) | 小計 |
|---|---|---|
| 欲界 | 十、七、七、八、四 | 36 |
| 色界 | 五部同上,惟各部除瞋 | 31 |
| 無色界 | 五部同上,惟各部除瞋 | 31 |
十隨眠中,身見、邊見只在見苦所斷一部才有;戒禁取通見苦、見道二部;邪見、見取、疑通見苦集滅道四部;貪、瞋、慢、無明則通五部(四諦所斷加修所斷)。色界、無色界沒有瞋(瞋唯繫屬欲界,因上二界無苦異熟果可資逼惱),故二界各部只需在欲界基礎上除瞋,因而各少五個,成三十一,合計三十六加三十一加三十一,正是九十八。
隨眠異名:一堆煩惱、多種稱呼
《俱舍論》對同一批煩惱,還依不同作用面向另立五種異名——漏、瀑流、軛、取(卷二十)與結、縛、隨煩惱、纏(卷二十一)。理解這些異名,能幫助讀者在其他經論中遇到「四流」「四取」「九結」等詞彙時,知道它們與隨眠的關係。
有身見、戒禁取、疑、欲貪、瞋恚——順益欲界(下分)。前三令異生無法超出欲界,後二縱使已超出欲界,仍會被拉回,如守獄卒防邏人;預流果斷前三結,不還果則五結俱斷。
色貪、無色貪、掉舉、慢、無明——順益色無色界(上分)。未斷此五,縱使已離欲界染,仍不能超出上二界;唯阿羅漢方能究竟斷盡。
深入辨析:三世實有之諍——隨眠如何繫縛過去未來?
卷二十開頭先問「隨眠能繫何事」:貪瞋慢等「自相惑」與見疑癡等「共相惑」,各自如何繫縛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所緣境。既然隨眠可以繫縛「已謝」的過去與「未生」的未來,論主便順勢追問:過去、未來到底是有還是無?由此引出說一切有部教義史上最重要的一場辯論,也是「說一切有部」得名的由來。
頌曰:「三世有由說,二有境果故,說三世有故,許說一切有。」論主舉教證(世尊說「若過去色非有,不應多聞聖弟子眾於過去色勤脩厭捨」)與理證(識必託境方生,若無過去未來境,識應闕緣而不得生)證成三世實有。凡主張三世皆定實有者,方許為「說一切有部」,此宗因此得名。
法救主張由「類」不同、妙音主張由「相」不同、世友主張由「位」不同、覺天主張由「待」不同,四家皆許法體恒有,只是所立三世的道理各異。論主評判前三家皆有過失,唯世友「由位不同,約作用立世」最為周延——法有作用時名現在,作用未起名未來,作用已滅名過去,法體本身不隨作用起滅而變異。
論主隨即以經部師之說反覆詰難「法體恒有、但由作用分三世」的立場:若法體恒常不變,何以能令作用有時而起、有時而滅?若說作用本身還要再分過去現在未來,便成無窮之過。經部主張,所謂「三世實有」的教證,其實只是「曾有」(過去)、「當有」(未來)的因果假立,並非法體如現在般真實存在;並引《勝義空經》「眼根生位無所從來,滅時無所造集,本無今有、有已還無」,作為對法體恒有說的直接否定。毘婆沙師最後只能承認「法性甚深,非尋思境」。
這場辯論不只是抽象的形上學遊戲,它直接關係到本品的主軸——隨眠如何繫縛未斷之事。若過去、未來的煩惱與所緣境並非實有,隨眠的繫縛作用要安立在何處?有部與經部由此分道,也與前段「隨眠是心相應法(有部)或是不現行的煩惱種子(經部)」之諍一脈相承。世親雖依有部宗造《俱舍論》,行文中卻屢次徵引經部觀點層層詰難有部立場,這正是本論素有「以有部宗而寓經部義」之稱的一大特色,在本品表現得尤其鮮明。
讀書會抓法
- 先掌握六→七→十→九十八的展開邏輯。
不必死背九十八個名相,而是理解每一次「開展」背後的理由(貪為何分二、見為何分五、部界如何相乘),數字自然就能推導出來。 - 分清「隨眠是心相應法」還是「不現行的種子」。
有部主張隨眠即煩惱體、是相應法;經部主張隨眠只是煩惱的種子功能,非相應非不相應。這關係到「斷惑」到底斷的是什麼,日後也是唯識「種子」說的重要伏筆。 - 留意三世實有之諍如何從「隨眠繫縛三世」自然引出。
它不是插話,而是回答「隨眠如何繫縛已謝的過去、未生的未來」這個實際問題所需的形上學基礎。 - 用五順下分結、五順上分結對照四向四果。
預流斷前三順下分結,不還斷盡五順下分結,阿羅漢才究竟斷五順上分結——本品的法相分類最終要落實到修證次第上。 - 記住斷惑四因與四種對治的差別。
見所斷惑由前三因(遍知所緣、斷能緣、斷所緣)決定,一見道即頓斷;修所斷惑則唯由第四因「對治起故斷」,須漸修漸斷,二者修行下手處並不相同。
- 經部主張隨眠「非心相應非不相應」,是煩惱睡位的種子功能;這跟有部主張隨眠即是相應法的說法,對我們實際觀察自己煩惱起伏的方式,會有什麼不同的下手處?
- 三世實有與經部破斥,這場千餘年前的哲學辯論,對我們今天理解「業從過去如何感未來果」有什麼啟發?
- 九十八隨眠中,色、無色界比欲界各少了「瞋」,這個差異背後反映了什麼樣的因果道理?
- 五順下分結、五順上分結分別對應解脫道的哪個階段?作為在家共修者,這對我們評估自身修行進度有何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