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覽圖:第三章在全論十章中的位置
印順導師指出,〈所知依〉章重在說明染淨諸法的因性——這因性就是阿賴耶識,但究竟唯什麼識、怎樣叫唯識,那一章幾乎沒有談到。〈所知相〉章,正是要說明依阿賴耶識這因性所現起的一切法,分別它的心境空有,也就是建立唯識。所以本章在說明唯識義方面,是全論中極重要的一章。
科判骨架:第三章如何開展
- 第一項 略釋三相——總標三性;依他起相(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的十一識);遍計所執相(於無義唯有識中似義顯現);圓成實相(於依他起相上,似義相永無有性)
- 第二項 廣成唯識
- 甲 明一切無義成唯識——出十一識體以攝十八界;辨唯識無義(譬喻顯示:夢、幻誑、鹿愛、眩翳;教理比知:《十地經》《解深密經》定中青瘀影像;通釋妨難:有色非識疑、色相堅住疑、自性和合疑、差別影現疑)
- 乙 安立三相成唯識——約轉識能所(多識論者、一意識師);約本識因果(賴耶為義識,轉識為相識見識)
- 丙 成就四智成無義——相違識相智、無所緣識現可得智、應離功用無顛倒智、三種勝智隨轉妙智
- 第一項 正釋三性——依他起、遍計所執、圓成實三名的由來
- 第二項 別辨遍計執性——能遍計是意識,所遍計是依他起,遍計所執是依他被計為實有的一面
- 第一項 總辨三性品類——依他、遍計、圓成各分二種
- 第二項 別辨遍計品類——遍計四種、五種
- 第三項 廣辨十種分別——十種分別(根本分別即阿賴耶識……);十種散動及《般若經》對治文
- 第一項 異門無別難——三性不因同依一依他起而混同無別
- 第二項 名不稱體難——稱體相違、多體相違、雜體相違三理由,證遍計顯現不即是依他起本相
- 第三項 依他都無難——若依他、圓成皆無,則雜染清淨俱不可得,故不應說一切皆無
- 第一項 依三性通大乘經——通方廣教(三性配四清淨法;依他八喻);通《梵問經》(生死涅槃無差別);通《阿毘達磨大乘經》(金土藏喻);通餘經(常無常等無二頌)
- 第二項 依四意趣四秘密決了一切佛言
- 第三項 由三相造大乘法釋——說緣起、說緣生法相、說語義
三性總表:同一依他起,三種異門安立
《辯中邊論》一頌可作定義的濃縮:「唯所執、依他,及圓成實性: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遍計是就「境」說,依他是就「分別(心)」說,圓成是就「二空」(能所二取皆空)說。三者不是三個東西,而是同一依他起法,依不同的觀察角度而立的三個名字。
十一識歸攝十八界,與依他起的八種譬喻
依他起相的具體內容,本論先用「十一識」把宇宙萬有收攝為以識為自性的十一類,再說明它們如何歸入六根、六塵、六識的十八界,以及背後的三類熏習種子。
| 十一識 | 攝於十八界 | 熏習種子 |
|---|---|---|
| 身識・身者識・受者識 | 六內界(眼等六根) | 名言熏習 |
| 彼所受識 | 六外界(色等六塵) | 名言熏習 |
| 彼能受識 | 六識界(眼識等六識) | 名言熏習 |
| 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 | 前五識的差別相,非另立自性 | 名言熏習 |
| 自他差別識 | 有情自他之別 | 我見熏習 |
| 善趣惡趣死生識 | 善惡趣中的死生流轉 | 有支熏習 |
十一識看似繁多,其實不出六根、六塵、六識的十八界;十一識所依的種子,也不出名言、我見、有支三類熏習。印順導師點出這正是「一切法不出十一識,一切種不出三熏習」——依他起相以阿賴耶識為因、以虛妄分別為自性的具體展開。
依他起的八種譬喻(通《阿毘達磨大乘經》)
深入辨析
一、如何成立「唯識無義」
本章的核心工作,是要讓讀者不只是「知道」唯識這個名詞,而是真正通達「境無實義、唯是識現」的道理。印順導師依論文脈絡,把論證分成三個層次。
從夢喻到教理比知。論主先用大家都能體會的經驗:夢中雖見種種色聲香味觸乃至山河大地,似義顯現宛然可得,但誰都承認這些並無實境,唯是心識所變。由此類推,我們醒時所見的一切,其實也像夢境一樣不是實有。但為什麼醒時的人不能像夢醒一樣察知這個道理?印順導師的解釋十分懇切:我們其實仍在生死長夜的大夢中,從未真正醒覺過,所以誤把一切境界認作實有;唯有得到通達無義的無分別智、如登地菩薩那樣起「真智覺」,才能轉起「唯識無義」的覺知。對尚未證得真智覺的凡夫與地前菩薩,就只能依聖教與正理去比量推知了。
《解深密經》的核心論證。教理比知中,印順導師特別著重《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慈氏菩薩與佛的一段問答:慈氏問,三摩地所行的影像與能緣的心,是異還是不異?佛答:無異,因為「識所緣,唯識所現」。慈氏又追問:若心與影像無異,那心怎能還緣取自己?佛答:其實根本沒有一法能取另一法;只是這能緣心生起的時候,自然就有那樣的影像顯現——就好比依止自己的面容為緣照鏡子,見到的只是本質映現出的影像,而不是離開面容之外,另有一個獨立的所見影像存在。印順導師特別提醒讀者:本論所說的「本質」「影像」,與後來《成唯識論》所說的本質相分、影像相分,含義並不相同,切莫混為一談。
論主接著用修不淨觀為例:定中所見的青瘀膿爛白骨等影像,並非「憶持識」對往昔所見外境的回憶(因為所緣境「現前住故」,明白現在心前,不像回憶那樣隱約忽有忽滅),可見定中所見確是三摩地心自身顯現的影像,而非心外實境。由此比量,尚未得真智覺的菩薩,也能在道理上通達唯識。
「色相堅住疑」的解法,別開生面。有人質疑:五根五塵若真的是識,為什麼在我們的認識裡,它們顯得一類、堅住、相續不斷,完全是物質的特性,怎能與剎那生滅的心識等同?印順導師指出,論主並不從正面去辯護色法的性質,而是直探凡夫顛倒的根本:正因為有這「一類、堅住、相續」的似色顯現,作為「非義計義」(把不是境義的東西執為境義)的所依處,才可能有顛倒;有顛倒,才有煩惱、所知二障;有二障,才需要有能對治的清淨法。若沒有這似色顯現,非義計義的顛倒就不可能存在,煩惱所知二障、乃至一切清淨法也都無從安立。所以,根塵諸識理應如此現似色性、相續而轉。這個論證方式——不辯護現象本身,而回頭追問「若沒有這個現象,整個雜染還滅系統能否成立」——本身就很值得讀書會細細討論。
四智總結。論末又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的四種智慧,從教證與修證兩面總收唯識無義的道理:一是相違識相智——同一江水,餓鬼見為膿血,傍生見為道路,諸天見為寶嚴,人類見為清水,可見所認識的並非事物真相,而是自心變現;二是無所緣識現可得智——過去、未來、夢境、水月等本非實有所緣,識仍能緣之而起;三是應離功用無顛倒智——若境真是實有,能緣的識理應自然無倒,不必經一番修證功行才能解脫,而事實並非如此;四是三種勝智隨轉妙智——得心自在的菩薩能隨勝解力令外境變現,修止觀者才作意時義相便顯現,得無分別智的聖者則一切遍計義相皆不現前。這都證明所謂「義」,並非離心實有。
二、三性非一非異,依他起通染淨二分
印順導師特別強調,三自性「非異非不異」——不是三個東西,而是同一依他起自性,由三種異門(不同的觀察角度)而安立三個名字:由「依他熏習種子而起」的意義,說它是依他起;由「是能遍計的所緣相、又是所遍計」的意義,說它是遍計所執;由「所遍計畢竟不如是有」(即遍計所執性徹底無自體)的意義,說它是圓成實。就好比一個人身兼多種技能,就有多種不同的稱呼,但終究只是一個人。
本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的金土藏喻,把這層意思講得極為具體:金礦未經冶煉時,礦中只見到土,土雖顯現可得卻非實有;金雖實有,卻隱而不可得。經火燒煉之後,土相不再現前,金相才顯現出來。同一個「地界」,土顯現的時候,是虛妄顯現;金顯現的時候,是真實顯現——所以地界本身兼具虛妄、真實二分。我們的識體也是這樣:在無分別智火尚未燒煉之前(凡夫染位),虛妄的遍計所執性顯現,真實的圓成實性不顯現;一旦無分別智火燒煉之後(轉依清淨位),真實的圓成實性顯現,虛妄的遍計所執性便不再現前。所以說,這虛妄分別識——依他起自性——具有染淨二分,正如金礦中的地界一般。
依這個三性一體、通染淨二分的架構,印順導師進一步說明本論如何貫通經教中看似矛盾的說法。例如《思益梵天所問經》(《梵問經》)說如來「不得生死、不得涅槃」:正因依他起通染淨二分,從遍計所執分說,是生死;從圓成實分說,是涅槃;而依他起自身沒有固定屬於哪一邊,所以說不得生死、也不得涅槃。乃至經中說一切法「常」、又說「無常」、又說「非常非無常」,同樣可以用「依他起由圓成實分故是……、由遍計所執分故是……、由彼通二分故非……非……」這樣一個公式統一解釋,苦樂、淨不淨、空不空、我無我等諸多看似對立的經文,道理相同。
讀書會抓法
- 先弄清三性的「立足點」不是三樣東西。
一切法就是依他起,只是依不同異門安立三個名字——遍計執是依他起在凡夫認識上「顯現為義」的一面,圓成實是依他起離去遍計執之後所顯的空性。抓住這一點,後面所有關於三性關係的經文都能貫通。 - 記住「依他起=虛妄分別識」,不是外境。
本章開頭就用十一識把一切法收攝為識,讀到「色識」「聲識」這類詞,不要望文生義以為在講物質,而要提醒自己:這裡講的一切都是識。 - 把「夢喻」與「解深密經影像喻」當作理解「唯識無義」的兩把鑰匙。
前者訴諸每個人共有的經驗,後者是聖教量的核心論證,兩者合看,論證才算完整。 - 留意「色相堅住疑」的答法。
論主不直接辯護色法的性質,而是回頭追問「若沒有這個似色顯現,顛倒、二障、清淨法還能否成立」,這種論證方式本身就值得深入討論。 - 把金土藏喻記熟。
它是本論用來貫通經中常無常、生死涅槃等看似矛盾說法的一把總鑰匙,往後讀到類似的經文對照,都可以回來對照這個譬喻。
- 「一切法皆無實義,唯是識現」——這與我們平常「眼見為實」的常識感受完全相反,若真是如此,該如何理解自己每天遭遇的種種苦樂禍福?
- 印順導師說,我們仍在「生死長夜的大夢」中未曾醒覺,所以無法像夢醒一樣體察唯識無義——這與修行上「漸修」的次第,有什麼關係?
- 金土藏喻說識體本身「通染淨二分」,這與真常唯心系「如來藏本自清淨」的講法,在義理上有什麼異同?可否在讀書會中對比討論?
- 本章說能遍計的核心是「意識」,那麼我們日常最容易生起遍計執的,究竟是五識對境的直接感受,還是意識對感受的詮釋與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