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覽:定慧均等者所修的通明觀
卷八所講的通明觀,與卷七的六妙門、十六特勝同屬「亦世間亦出世間禪」一類——都不是純粹的世間禪定(如四禪、四無量心、四無色定),也不是專為斷惑證真而設的出世間對治觀法(那是卷九、卷十的內容),而是介於兩者之間、能同時通向世間定境與出世間智慧的修法。智者大師在卷七已說明:六妙門偏重慧巧、十六特勝偏重定力深细,各自適合慧性多、定性多的行者;通明觀則是為「定慧均等」的行者所設——修此觀時,定力與觀慧齊頭並進,不偏廢任何一邊。
「通明」二字並非泛泛形容,而是精確指向這套禪法的核心操作方式:從最初安心開始,就同時觀照息(呼吸)、色(身體物質)、心(心識)三件事,觀察其中一項時,另外兩項也一併朗然照見,彼此不隔閡、不遮蔽,故稱「通」;而修習此觀能極為迅速地開發六種神通與三種明達智慧,故稱「明」。這種「一觀三照」的操作特色,正是本篇要仔細拆解的重點。
科判總表
卷八全卷以「大意為三」開展,架構相對精簡,但第三科「明修證」的初禪部分極為龐大詳盡,篇幅遠超其餘各禪:
- 一、釋名——此觀出自《大集經》,本無名目,天台諸師別立「通明觀」之名;辨「通」與「明」二義,並簡別「何以獨此禪稱通明」
- 二、次位——不別立次位,仍約根本四禪、四空辨其階位;然一一禪內別有增勝的出世間觀慧,能疾利發無漏及三明六通
- 若修至極深處,心心無間,亦可說為九次第定,然終非具足九次第定法
- 三、修證——還約根本禪次位辨修證
- 初禪:先明前方便「如心」(息如、色如、心如三重觀察),次辨欲界定、未到地二相,次釋覺、觀、喜、安、定五支發相
- 覺支之相又約三種根機分別:下根——約根本世間;中根——約義世間;上根——約事世間(五通)
- 二禪、三禪、四禪:略明發相與覺、大覺之義
- 四空定(空處、識處、少識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略明修證要義,終至滅盡定
一、通與明:釋名辨義
一場無以名之的困擾
智者大師在卷八一開頭,先交代了「通明觀」這個名字的由來,讀來頗有意思:這套觀法本出自《大集經》,經文裡並沒有給它安一個固定的名目。當時北方一些禪師修得此法,想傳授給別人,卻苦於無名可稱——想把它安放進「根本禪」的系統裡,發現法相完全不同;想比對「十六特勝」,兩者名目也全不相干;想安放進「背捨」「勝處」,觀行方法又條然有別。進退都不相應,於是諸師只好另立名目,稱作「通明觀禪」。這段小小的考證告訴我們:通明觀不是憑空杜撰的宗派標籤,而是為了描述一套確實存在、卻難以歸類的獨特禪法而不得不創的新名。
通——從第一念就三事並觀
「通」字所指的,是這套觀法從最初下手處就與其他禪法不同的操作方式。無論是六妙門的數息、隨息,還是十六特勝的知息入知息出,多半是先鎖定呼吸這一項下手,待呼吸調伏純熟,才逐步帶出對身、心的覺照。通明觀卻是「從初修習即通觀三事」——觀息的當下,色與心同時被照見;轉而觀色,息與心也一併朗然。三者不是輪流登場,而是同一觀照行為裡三面俱現,故稱「通」。
明——因中說果的命名
「明」字則是就此觀的殊勝效果而立名。經文說,善修此禪者,必定能迅速開發六神通與三明(宿命明、天眼明、漏盡明)。這是「因中說果」的命名方式——用尚在因地修行時就能預見的果德,來為修因的法門命名。書中也自問自答地處理了一個合理的質疑:其他禪法難道不能發六通三明嗎?答案是能,但不如通明觀來得「利疾」——迅捷銳利。換言之,通明觀之所以獨享「通明」之名,不是因為它是唯一能通神明智的法門,而是因為它在同類法門中特別快、特別利。
二、三事如觀:息、色、心
通明觀真正的修法核心,藏在進入初禪之前的「前方便」階段——經文稱之為「如心」,也就是尚未到達正禪、但已具備初禪根基的「未到地」定。這一段修法分三層,依序觀察息、色、心三事各自的「如」(真實相),層層遞進,最後匯歸一處。
觀息如:風性本空
下手處是觀察呼吸。攝心靜坐,調和氣息,一心諦觀呼吸之相如何遍布全身出入。若觀慧漸漸明利,行者會察覺到:吸氣時並無一團氣體積聚在體內某處,呼氣時也無一團氣體真的散逸出去,來時說不出從何處經過,去時也說不出往哪裡踐踏。雖然明明白白覺察呼吸遍身出入,但其本質就像空中的風一樣,並沒有一個實在可執的東西。這便是「觀息如」——不是壓抑呼吸或刻意數算,而是直接看穿呼吸這件事本身空無自性。
觀色如:四大假合,身不可得
接著觀察身體。行者既已知道呼吸依附於身體才存在,離開身體就沒有呼吸可言,於是進一步諦觀身體本身的「如」。經文指出,這個色身原本並非本有,而是由過去世的妄想因緣,招感今生的四大與所造之色,圍裹著虛空,才假名為「身」。一一諦觀頭部等六個部位、三十六種身體構成物,乃至地、水、火、風四大與其細分的四微,會發現沒有任何一項單獨構成「身」;連四大、四微本身都不是真實獨立存在的東西,尚且不能自己成立,又怎麼能生出六分之身、三十六物?如此推究下去,找不到一個可得的色身,此時心無分別,就是通達了色如。
觀心如:生滅迅速,名字亦空
最後觀察心識。行者明白:正因為有這一念心,才有身體的形色、來去與動轉;若沒有這念心,是誰在分別色相?色相又因誰而生起?仔細審察,這念心是藉著種種條件才生起的,生滅極為迅速,找不到它安住的處所,也沒有固定的相貌,只是勉強安立一個「心」的名字,而這個名字本身也是空的。這便是「觀心如」。
三事互融,空義自顯
三重觀察各自獨立,卻不是三個各自為政的答案,而是收攝於同一個洞見。經文特別強調「三法不相離故」——息、色、心三者本來就互相依存,不能真正切割開來單獨處理。所以若在觀息時已不執取息的實體,色與心的空寂之相也隨之顯現;反過來,只要不執取息、色、心任何一事,就等於不再執取一切法。因為正是這三事的和合,才生出五陰、十二入、十八界等一切苦惱煩惱與善惡業行,眾生才因此流轉五道、生死不息。一旦照見三事本來無生,一切諸法本來空寂的道理便自然顯現——這正是通明觀「通觀三事」不只是名稱、而是實際操作方法的地方:不是先修一項再修一項,而是每一步都同時鬆動三個支點,讓空的體悟從具體的身心經驗中直接生起,而非停留在抽象的義理思辨。
三、三根對觀:從一身通達天地與教法
證得初禪之後,卷八用了全卷最長的篇幅,反覆闡釋初禪覺、觀、喜、安、定五支之中最根本的「覺支」——「覺、大覺,思惟、大思惟,觀於心性」這五句。而這段解釋的展開方式相當特別:不是一次講完,而是依下、中、上三種根機的行者,分別對應「根本世間」「義世間」「事世間」三層越來越深廣的觀境,各講一輪覺、大覺之義。
下根:根本世間——如實照見一身
下根行者證初禪時,親見自身九萬九千毛孔氣息出入,明見身內三十六物一一分明,也看清地、水、火、風四大猶如四條性情各異的毒蛇同處一篋。覺知這些色身、氣息、心識種種差別之相,名為「覺」;進一步覺知這些差別相同歸無常、生滅不異,乃至本來空寂,名為「大覺」。這一層基本上就是對自身生理與心理現象的如實觀察,是後兩層的地基。
中根:義世間——一身如何通天地、通教法
中根行者在根本世間的基礎上,更深一層地探問:這一期果報之身,究竟如何與外在世界、與佛法教門「義理相關」?這是卷八最獨特、也最容易引起現代讀者好奇(甚至疑惑)的一段。經文用相當長的篇幅,把人體器官一一對應到天地時序、朝廷官制,乃至佛法教義的名相體系:
| 對應層次 | 身內臟腑(舉例) | 對應內容 |
|---|---|---|
| 與天地相關 | 頭、腹、背、鼻口 | 頭圓象天、足方法地、腹溫暖法春夏、背剛強法秋冬、鼻口出氣息法山澤谿谷之風氣 |
| 與朝廷官制相關 | 心、肺、肝、脾 | 心為大王,肺為司馬,肝為司徒,脾為司空——身內如一國之治理,心正則五臟調和,心邪則群僚作亂 |
| 與佛法教義相關 | 五臟(肝、心、肺、腎、脾) | 對應五戒(不殺、不盜、不婬、不妄語、不飲酒);亦對應五陰、十二入、十八界、四諦等教門名義 |
這一大段以五臟配天地、配官制、配戒法的敘述,明顯融合了漢地固有的天人相應、陰陽五行思想(經文自承取材《提謂經》——一部揉合中國本土宇宙觀與佛教倫理的古代文獻),是通明觀「亦世間亦出世間」精神最具體的示例:把最貼近世俗經驗的身體結構,也當作可以觀照、可以借以通達佛法的材料。智者大師其實預先料到會有人質疑「這與外道神仙之說有何不同」,並在文中自答:外道神仙雖然也能通達這套世間義理,甚至世智辯聰,但若執著停留在這一層分別相上,終究「心行理外,未見真實」,仍是生死中的凡夫;佛弟子觀此,是要進一步照見這些對應法「但依五臟,如因肝說不殺戒……此諸法不異肝,肝義不異不殺戒等,即是如」——最終仍要通向空寂之理,而非停在世俗知識的累積。他也引《淨名經》「不捨八邪而入八正」「六十二見是如來種」為據,說明善巧運用世間知見作為趣入正法的方便,本是大乘一貫的立場。
上根:事世間——五通直照十方三世
上根行者福德智慧猛利,證初禪時能直接發起天眼、天耳、他心、宿命、身通五種神通,不必透過前述義理比對,而是親眼親耳照見十方三世一切眾生種類、國土差別,歷歷分明,如觀掌中庵摩勒果。經文引《大集經》法行比丘的例子:繫心鼻端,觀息出入,深見九萬九千毛孔息之出入乃至見身悉空,依此次第證得身通、眼通、天耳通、他心智通、宿命智通。這是三層根機中最直捷的一層——不靠推理比對,而是禪定深處直接生起的親證能力。
四、從初禪到非想非非想:貫穿諸禪的修證脈絡
初禪的修證講得極為詳盡,二禪以後則轉為簡明扼要,各依《大集經》原文略引經、略釋義。整體脈絡呈現出一種固定節奏:厭患前一階段的粗動,攝心不受,諦觀三性不實,於是次一階段的定境自然發起,並各有一個貼切的譬喻描述身相:
| 階位 | 厭捨的對象 | 發起之相 | 見身如 |
|---|---|---|---|
| 二禪 | 厭初禪覺觀動散 | 覺觀滅,發內淨大喜三昧 | 如泡 |
| 三禪 | 厭大喜動散 | 喜法謝,發身樂 | 如雲 |
| 四禪 | 厭患樂法 | 捨俱發,不依善、不附惡 | 如影 |
四禪之後轉入四空定,同樣依《大集經》簡要帶過:空處定是厭患色身種種觸相,遠離色陰,一心觀無量虛空;識處定是緣識而住,自知此身不再領受色界的種種觸受;少識處定(即無所有處定)是進一步觀三世一切行皆生滅不住,連「識」本身也非識非非識,不可執取;非想非非想定則是連「有微細想」與「無想」兩端都一併捨離,經文稱能斷此定者,方名獲得「無想解脫門」,若能於此定中不受不著,即破無明,證阿羅漢果。
值得特別留意的是經文的一句提醒:「前三種定,二道所斷;後第四定,終不可以世俗道斷。」空處、識處、無所有處這前三種無色定,即使是世間的凡夫修定之力(世俗道)也能設法超越;但非想非非想定極其微細,凡夫縱然離開了粗重煩惱,仍會誤認這已是涅槃,唯有出世間的聖道智慧才能真正斷除。修至此處,若依通明觀之法,於非想定後一念心滅去所有心所法,即入滅受想定(滅盡定),不同於一般根本禪的暗證取著、全無神智功能。這一段「入滅」的細節,智者大師表示留待卷九「八背捨」再詳細開演,也預示了通明觀與後續出世間對治觀法之間的銜接。
五、定慧均等,貫通世出世間
讀完卷八,回頭再問一次:為什麼通明觀被歸類為「亦世間亦出世間禪」?答案就在前面幾節反覆出現的結構裡——同一套「通觀三事」的觀法,可以停留在世間的層次(照見身體構造、呼吸性質、心識現象,乃至身體與天地教法的對應),也可以穿透到出世間的層次(照見三事本空、無生無我、直至滅盡定)。世間與出世間不是兩套互斥的修法,而是同一觀照能力依觀察深淺所展現的兩種效果:經文明白地說「世間既有三種,出世間對世間亦為三」——根本世間對應根本出世間,義世間對應義出世間,事世間對應事出世間;三種根機看到的是同一個所觀之境,只是覺、大覺(世間相與出世間相)的深淺不同。
這也呼應了通明觀在整部《次第禪門》修證架構中的定位:它與六妙門、十六特勝一起,構成連接純世間禪定與出世間對治觀法之間的橋樑。而卷八結尾的一句話,更點出了通明觀不只是技術性的禪修方法,而帶有明確的大乘關懷:「行者入此法門,不取實際作證,具足大悲方便一切佛法,起六神通,度脫眾生,即是約一種法門明摩訶衍也。」修此禪能疾發六通三明,本是聲聞乘也共有的成就,但通明觀的修行者被期待的,不是急著證入涅槃、獨善其身,而是保留大悲方便,把神通能力運用在度化眾生上——這正是智者大師在講解一部技術性極強的禪修手冊時,始終不忘扣回菩薩道精神的地方。
名相索引
讀書會提問
- 通明觀為何取名「通明」?「通」指觀法本身,「明」指觀法之果,這種「因中說果」的命名方式,對我們理解禪法名相有什麼啟發?
- 通明觀從初修習開始就「通觀三事」,觀息時同時通照色、心,這和六妙門、十六特勝較為次第分階的修法有何不同?你覺得哪一種修法比較適合自己目前的狀態?
- 經文說息、色、心三事「不相離故」,若不執取其中一事,即不執取一切法。這句話如何幫助我們理解「空」不只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可以在具體的身心觀察中直接照見的?
- 通明觀把人身比擬為天地宇宙、比擬為朝廷官署、比擬為佛法教門,這種「一身通萬法」的思路,與中國固有的天人相應、五行宇宙論有明顯淵源。智者大師如何回應「這豈不是與外道神仙之說相同」的質疑?這對我們理解佛法在中國如何吸收、轉化本土文化資源,有什麼啟發?
- 通明觀依上、中、下根機分為根本世間、事世間、義世間三層修證,同一套觀法卻因根機而有深淺之別,這對讀書會成員程度不一時如何共修共學,有什麼借鑑意義?
- 二禪、三禪、四禪的發相分別被形容為「見身如泡」「見身如雲」「見身如影」,這三個譬喻分別想傳達什麼樣不同的身心體驗與執著程度的鬆動?
- 為什麼前三種無色定(空處、識處、無所有處)「二道所斷」,而非想非非想定卻「終不可以世俗道斷」?這對我們理解「定」的深淺與「慧」的必要性,有什麼提示?
- 通明觀修證的終點指向「不取實際作證,具足大悲方便……度脫眾生」,這種不急於獨自證入涅槃、保留度眾能力的態度,如何呼應大乘佛法「悲智雙運」的精神?